推開記憶的木門,一股混合著肥皂、紙張與布匹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。上世紀七八十年代,每個城鎮鄉村的中心,都矗立著一個共同的坐標——供銷社。它不僅是物質的集散地,更是那個物質尚不豐裕年代里,人們生活希望與煙火氣的源頭。貨架上那些如今看來頗為質樸的日用品老物件,曾裝點了千家萬戶的日常,也承載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。
一、清潔與梳洗:簡樸中的體面
走進日用百貨柜臺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整齊碼放的“燈塔”牌肥皂。黃紙包裝,印著醒目的紅色燈塔圖案,是家家戶戶洗衣服、洗澡的主力。它去污力強,氣味質樸,一塊肥皂往往要從頭用到尾,最后薄薄的一片也舍不得扔。與之相伴的,是“海鷗”洗頭膏,裝在圓圓的鐵盒里,膏體呈乳黃色,帶著獨特的香氣。洗完后頭發有些干澀,但那種清爽感與淡淡的留香,是許多人對“香”的最初定義。
洗臉架子上,常備著印有雙喜或牡丹花的搪瓷臉盆,以及鐵皮暖水瓶。暖水瓶外殼是彩色的鐵皮,印著鮮艷的花鳥或模范人物圖案,內膽則需格外小心,一旦打碎,便是家庭“重大事故”。男人們的剃須,離不開“飛鷹”或“犀牛”牌的雙面刀片和豬鬃毛的剃須刷,小心翼翼地涂抹上肥皂沫,對著鏡子一絲不茍,那是屬于父輩的儀式感。
二、飲食與家居:耐用為美的哲學
副食品和廚房用品區域,彌漫著另一番風味。散裝醬油、醋用提子從大缸里舀出,灌進顧客自帶的玻璃瓶里。“光明”牌方餅干和動物餅干裝在巨大的透明玻璃罐中,是孩子們眼巴巴望著的甜蜜誘惑。回家時,用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或“上海”字樣的白色搪瓷缸打一缸散裝啤酒或汽水,便是夏日的奢侈。
廚房里,厚重的鐵鍋、葫蘆水瓢、竹編的筷子籠和印著紅花的油鹽罐是標配。洗衣用的是大號的搪瓷搓衣板和“金魚”或“白貓”牌的洗衣粉,后者往往用舊報紙簡單包裝。照明則依賴簡樸的拉線開關和昏黃的白熾燈泡,偶爾停電,玻璃罩的煤油燈或蠟燭便成了光明的來源。
三、“三轉一響”與時尚萌芽
雖然不屬于廉價日用品,但供銷社也承擔著銷售“大件”的使命。縫紉機(“蝴蝶”、“蜜蜂”牌)、自行車(“永久”、“鳳凰”、“飛鴿”)、手表(“上海”牌)和收音機(“紅燈”牌),這“三轉一響”是當時家庭財富與地位的象征,需要攢很久的票證和積蓄才能請回家。它們不僅是工具,更是通往更廣闊世界和更精致生活的窗口。
在穿著上,“的確良”襯衫和“回力”球鞋是時髦青年的標志。女孩們心儀的“百雀羚”鐵盒雪花膏、“霞飛”護膚品以及塑料發卡、彩色橡皮筋,也都能在供銷社的玻璃柜臺里找到,它們代表了那個年代人們對美的樸素追求與含蓄表達。
四、供銷社的衰落與記憶的永恒
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,市場經濟大潮席卷而來。個體商店、超市、百貨商場如雨后春筍般出現,商品種類極大豐富,購物體驗日益便捷。曾經不可替代的供銷社,因其體制僵化、商品單一、服務模式落后,逐漸在競爭中失去光彩,許多門店關閉、轉型,退出了歷史舞臺的中心。
如今,那些老物件大多已被更高效、更美觀、功能更細分的產品替代。燈塔肥皂難尋蹤影,搪瓷制品成了復古懷舊的文創產品,“三轉一響”早已被智能手機、電腦、汽車重新定義。
供銷社和老物件并未真正消失。它們活在長輩的講述里,活在泛黃的老照片中,也活在一代人的情感記憶深處。那是一個物質有限但精神未必貧瘠的年代,每一件物品都因稀缺而被珍惜,因耐用而被賦予更長久的陪伴。供銷社里熙熙攘攘的人群、售貨員打算盤的噼啪聲、柜臺玻璃被摩挲得發亮的痕跡,共同構成了一個時代的背景板——簡單、緩慢、充滿人情味與實實在在的獲得感。
這些記憶,如同那些老物件一樣,或許不再風光,卻歷久彌新,提醒著我們來時的路,以及生活本身那份質樸的溫暖與韌性。